时评| 代沟视野下的焦虑

时评| 代沟视野下的焦虑

最近看到《扬子晚报》公众号的一篇文章,说的是一位程先生在自己的家族群里辟了谣从而引发的一系列事件。而他辟谣的对象就是母亲在家族群里发的一篇关于健康的微信公号文章《这五种碱性食物是癌细胞的死对头,坚持吃……》,这篇早就被正规媒体辟过谣,却因为程先生的简单一句“都辟谣了,别再转了”,却摊上了大事。先是母亲私聊,让他撤回消息,接着表哥表姐私聊,认为他是不是喝酒了,这么胆大包天,然后是第二天这位先生在重大压力下准备道歉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群主二姨踢出了家族微信群。当程先生把他的遭遇发到网络上,没想到许多人跟帖都有同感。

这让我想起我发小的故事。发小大学毕业之后结婚,婚后却遇到了麻烦。老公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出生在皖南的丈夫,自小就是家里的唯一希望,所有物质都优先给老公,有糖也是妹妹看着哥哥吃。因此哥哥上了大学工作之后,所有工资都要上缴,即使结婚之后也是如此。婚后婆婆始终把儿媳当成外人防着,而老公也不争气,也是站在婆婆这边。最后婚姻没法维持,只能草草收场。在婆婆眼里,儿子是自己花钱培养的,现在儿子名牌大学毕业了,为家里挣了荣耀和面子,那么当年付出的成本现在也要收回。

中国过去是个农业社会,所以经验最重要,而经验需要积累,因此老人也就显得弥足珍贵,在农业社会里,科技没有爆发之前,老人是经验的权威。在那个没有社会保险的时代,老人的后半生必须靠子女养活,这就所谓养儿防老的原则。因此老人在农业生产的经验权威之外,又增加了对子女的家长权威,因为这是保证将来自己老有所养的前提。

因此子女和父母之间就有一个依赖关系,一个从属关系。子女对父母的服从,是保证将来养老的必然条件,因为养老不仅是物质的还有精神的,子女从物质上提供吃穿住行之外,在精神上要继续以老人为权威去服从,保持老人被关注的核心地位。

在农业年代,因为没有突发的重大社会事件,因此这种代际关系能够维持和延续,但是一旦重大事件出现,改变了社会的结构和社会关系,那么这种代际关系就无法维持。这种代际之间的冲突也就相继出现。

代沟这个概念是美国人类社会学家米德在著作《文化与承诺》中提出的,代沟出现的背景,是欧美成长于科技革命改变的社会形态之下的一代对传统社会秩序反叛,试图以叛逆运动来突破传统社会规条的束缚。科技革命带来物质的丰富,成长于物质丰富中的一代人与他们经历过贫穷饥饿的父辈相比,他们没有苦难所形成的的观念伦理,这样当他们进入社会后,就无法适应传统的社会规范,从而产生巨大的冲突。这就是代沟。

中国社会中的重大事件,可能出现在21世纪初的城市化运动,以及科技大爆发,互联网科技的出现和普及,极大地改变了社会的结构和关系格局。

同样,成长在五六十年代的父辈们,他们的价值观形成是对过去社会秩序的延续,因为那个时候并没有发生什么足以改变社会关系结构的重大事件。

因此他们的价值观和他们的子女价值观之间形成了重大冲突。在他们看来,要继续自己居于中央的身份,但是他们也明白那样的时代已经不存在了。

但是成长于现代物质丰富、通讯发达时代的年轻人,没有那么多的苦难记忆,也没有那些农业社会中的生活经验,因此他们不愿意被传统观念束缚,他们也不愿意从属于谁,他们更愿意独立自主,自我表达。

因此持两种不同价值观的两代人就起了冲突。坚持传统价值观的一方想继续维持自己的权威和被重视的地位,而成长于高科技时代的一方则追求自由独立,凡事较个真。

因此在上面提到的程先生的案例中,以他母亲为代表的父辈们则认为自己传播的文章即使是谣言,也不能在群里说破,损坏了她的权威形象,威胁了她心中的代际观念。

而在第二个例子中,我们看到父母对子女的控制,把子女当成社会投资,而对血缘关系之外的儿媳却防之又防的心态,这同样是延续过去家长制的观念。同时父母在对儿子的控制之余,还把他作为自己在邻人面前长面子的工具。完全没有想到孩子的独立和自我发展。而这种家长控制则根源于养老防老的危机心理。

正是由于父辈与子女之间的代沟危机,让他们感觉这个时代与自己的巨大脱节,因此在一些看似不经意的小事上,他们变得敏感而固执。

当然,代沟并不是仅仅发生在80后和50、60后的父母之间,60之前的父辈更多地继承了传统社会伦理,而80后则成长于一个物质较为丰富的年代。代沟同样产生在80和90后之间,也产生在80和00后之间。

今天我们在媒体上经常读到父母为了子女的教育而举几家之财力买一套学区房,这被称为中产阶级的焦虑。其实在笔者看来,这依然是代沟所致。美国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兴起了第三次科技革命,这次科技革命的结果就是带来了物质的丰富。而那些有着苦难和饥饿经历的父母,则把对苦难的补偿给予了孩子,这一代孩子生活在物质上无忧无虑的环境中,于是他们在进入大学之后,再也不能适应传统大学规则,他们开始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叛逆传统社会。

而成长于科技大爆发之前的90后,在面对这个科技大爆发的时代,同样感到手足无措,他们以他们自己的成长经历所建立的观念,来理解和衡量这个当下的时代。很明显,他们的焦虑正展示了他们对时代把握的力不从心。正是如此,他们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来把握这个社会,而不是让孩子以孩子自己的方式来把握。

由代沟而来的焦虑在这个科技大爆发的时代,我们应该怎么克服。这可能是留给每一个人思考的问题。因为今天时代变化之快,可能让每个人都会经历这种焦虑,时代更新之快,也在不断改变着代际之间的关系。

但是有一点可能是重要的,每个人独立的发展,建立承载这个时代的信心和自信,面对父母的过分要求,能有“说不”的勇气和自信,不能为了迁就前辈而牺牲自我。

独立永远是最重要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