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丨为什么说中国人有宗教无信仰?

深度丨为什么说中国人有宗教无信仰?
图文物直接关系(配图:资料图)

“信上帝,得水牛。”

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一个故事,说的是:在上世纪二十年代,中国的南方来了一位外国传教士,立志要到偏僻的乡村宣扬基督教。有人就将他带到一个最穷困的村子,赁屋买米之后,他就在墙上用石灰刷了六个大字:“信上帝,得永生”,但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应者寥寥。后来下了一场暴雨,乡民们纷纷赶来,要求受洗。他很纳闷,一乡民就将他拉到屋子外面。原来大雨将“永”字冲掉一点一横,成了“水”,“生”字冲掉最下面的一横,成了“牛”。现在,他墙上的标语成了“信上帝,得水牛”。乡亲们是来领水牛来了。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许多人,大家听了都觉得好笑。可很少有人将它与中国人最普遍的信仰状况联系起来。人们之所以觉得它可笑,是由于它得的是“水牛”,如果是“健康”、“平安”或“成功”、“幸福”,就没有人觉得可笑了。

我辗转跟过几个家庭教会,讲台上做见证最多的,是一些老年人。多半是通过祷告治好了病。有的治好了糖尿病,有的治好了高血压,有的治好了椎间盘突出症,有的竟然通过祷告治好了癌症……。我不敢说,这些见证都是假的,耶稣既然能使死人复活,瘫子走路,哑巴说话,对付个“三高”、椎间盘,甚至癌细胞,当然是小菜一碟。也就是说,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做到包医百病,起死回生。问题是,你怎么能保证他时时刻刻都愿意为你效劳?如果不能,这样的见证是不是有误导之嫌?大家都知道,讲台是个有限的空间,讲什么,让谁讲,讲多长时间,都是牧师和教会的管理者事先策划好的。如果只允许讲通过祷告治好的案例,不许讲没有治好的,这样的见证就与杀人无异。

就我自己的经验而言,祷告的确有应验的,但应该说,没有应验的远比应验的要多得多。而教会出于自身的利益——教会的利益实际上是牧养人的利益——一般不会允许信徒站上讲台,大讲祷告没有效果的经历。这样,那些没有祷告而是去医院看好了的,或者虽祷告了,但还是死了,或加重了的,就被屏蔽在信众的耳目之外。也就是说,很多时候在教会的讲台下,信众接受的信息是“有选择的信息”,其实质是“报喜不报忧”。

祷告为什么不灵验     

我们在生活中,也经常听到一些人,抱怨祷告“不灵验”。他们说,你看人家乡村庙会的红布上都写着“有求必应”,我们的神难道不比他们的那些泥塑木雕更大能么?为什么不能“有求必应”?实际上祷告不祷告是你的事,应承不应承是神的事。人有时不也不理人么?上帝如果不回应你的祈求,你应该反省自己的言行是不是在哪一点上不蒙悦纳?就像一个人不接你的电话,你应该努力想想,我是不是在哪件事上得罪他了?从这个角度上看,不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假如我们的祈求总能得到回应,而且是立即兑现的话,那么,上帝就不是上帝,而成了我们的办公室主任。不兑现也不代表他没有这个能力,而是根据他对人性的洞察,如果人的需求都能无条件地得到满足,那么,这不仅不能帮助你塑造美德,培养谦卑心,反而会助长你的贪婪,加添你的虚荣,最终会引爆你的肉身。

当然,如果神对人的祷告从不回应,从不允诺的话,人就会陷入绝望,不再祈求。只有当神按照自己的旨意,倾听那些符合爱与公义的祷告,并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兑现时,神才是我们心中那位至高无上的、全能全善的神。

什么是信仰?      

当然,你可能会辩解说,那些通过祷告治病的见证,只是存在于那些医保体系不完善的底层劳动人民中间,城市里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知识分子、市民、白领和工薪阶层中,应该不会有如此低级的信仰。其实,他们所谓的“高级”,也只是把“治病”换成“当官”、“赚钱”或“进天堂”而已。也许,他们比乡间的农民有文化,词汇量大,有时候不好意思直接给上帝说:我要当官,我要赚钱,我要进天堂,于是就把“当官”改成“进步”,把“赚钱”改成“成功”,把“进天堂”改成“得永生”。

这是一种更为隐蔽,更为机巧的伪装,是城市平民在生命、健康等基本需求得到满足以后,渴望获得更多物质和精神利益的反映。但这种反映与“人在基督里的重生”,与耶稣的教导带来的爱和行为的改变,没有任何关系。

他也许是一个好的教徒,在外人眼里,他甚至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主要表现为风雨无阻地参加聚会,一分不少地缴“十一奉献”,泪流不止地唱赞美诗。为了不受魔鬼的诱惑,他还不折不扣地执行教会的命令,不看任何与圣经无关的书籍,不参加任何非基督教的婚丧嫁娶活动。为使自己的行为更“属灵”,他甚至在每年的元旦,就制定了《与中国传统节日战斗的年度攻略》,真正做到了“非基勿视,非基勿听,非基勿言,非基勿动”。心想,上帝这下应该对我好了。我的祈求,上帝肯定会照单全收。

只是耶稣降世为人带来的爱和怜悯,我不知道,我就仍然是一个罪人。保罗早就说了:“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也明白各样的奥秘、各样的知识,而且有全备的信,叫我能够移山,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林前13:2)老雅各也说:“若有人自以为虔诚,却不勒住他的舌头,反欺哄自己的心,这人的虔诚是虚的。在神我们的父面前,那清洁没有玷污的虔诚,就是看顾在患难中的孤儿寡妇,并且保守自己不沾染世俗。”(雅1:26-27 )也就是说,在雅各看来,虔诚不是外在的虚浮礼仪,而是“看顾在患难中的孤儿寡妇”,一个字,就是爱。爱父母,爱妻子儿女,爱身边的亲人,像耶稣一样,爱他遇见或没有遇见的每一个人。在这里,雅各强调的是“行道”,而不是“听道”的重要性。他说:“我的弟兄们,若有人说自己有信心,却没有行为,有什么益处呢?这信心能救他吗?若是弟兄或是姐妹赤身露体,又缺了日用的饮食,你们中间有人对他们说,‘平平安安地去吧!愿你们穿得暖吃得饱’,却不给他们身体所需用的,这有什么益处呢?这样,信心若没有行为就是死的。”(雅2:14-17)尽自己的所有,给寄居的以床铺,给逆旅的以盘费,给生病的以医药,给一切无家可归的以温暖,掸掉他们衣上的灰尘,抹去他们身上的伤痕,擦干他们眼中的泪珠,叫他们活着有盼望,死后得解脱。世人看见了他们行的,而不是说的,齐声颂赞说:哇塞!这就是福音,天国近了,我算是看见了。传说中的“光和盐”来了,我们每个人都该撇下铺盖,跟他走了。

特蕾莎修女在所著的《活着就是爱》一书中这样写道:“一颗纯洁的心,会自由地给予,自由地爱,直至它受到创伤。”这位富家出身的少女,18岁来到印度,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推着手推车,在街道上、医院里、教堂旁、垃圾堆里,寻找那些奄奄一息的病人、身有残疾的弃婴。加尔各答的许多市民都亲眼看见她,从一条狗嘴里抢下还没有断气的婴儿,从臭水沟里抱起被蛆虫吃掉一条腿的流浪汉。她无数次地将脸贴到艾滋病人的脸上,安慰他们,并给临死的人按他们自己的信仰做临终祷告。

这就是信仰。它超越了现世的利益,引领人的精神向上飞升,使人成为一个广博的、悲悯的、富有爱心的人,而不是偏狭的、仇恨的、被虚妄捆绑的人。

我知道,在今天中国大陆的一些“红卫兵基督徒”眼里,特蕾莎修女的信仰是“不归正”的。因为她是用行为,而不是言辞传福音,有“因行为称义”之嫌。加上她给异教徒以他们的方式做临终祷告,更是备受责难,甚至连她获得诺贝尔奖也成了这些神棍们嘲笑的理由。但这些“神棍”不知道,或假装不知道的是,当修女知道诺贝尔奖委员会要为她举行一场庆祝晚宴花费7000美金时,她恳请大会主席取消。她说:“你们用这些钱只宴请135人,而这笔钱够15000人吃一天。”最后宴会真的被取消,她拿到了这笔钱。令人惊奇的是,后来她竟然把诺贝尔奖牌也卖掉了,所得款项全部捐献给了穷人。她说,那些奖牌如果不变成钱,造福于穷人,有什么用呢?

特蕾莎修女去世后,印度为她举行了国葬。出殡的那天,当她的遗体被12个印度人抬起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跪下,包括当时的印度总理古杰拉尔。当遗体穿过大街时,街道两旁的居民全都跑下楼来,跪在地上,哭着说,“我们失去了母亲。”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宗教和信仰是一回事吗?

在汉语的词汇里,“宗教信仰”常常在一起使用,导致好多人以为“宗教”和“信仰”是一回事。其实,宗教是宗教,信仰是信仰。宗教是人对神秘的未知事物的崇拜与皈依。它是由一整套完整的仪式、活动,包括诫律组成的意识形态。而信仰则是人对某种思想、宗教或神明的强烈的信念,通常表现为人对一种缺乏足够证据的事物、价值或神秘力量的自觉追随。与宗教不同的地方在于,它不是一种体制化的力量,它不会以神或救主的名义辖制和捆绑任何一个人。《新约》里的耶稣因为爱世人被钉上十字架,但他不会觉得门徒欠他什么;门徒也并没有因为爱耶稣,要求耶稣为他在天父那里说好话。信仰中的爱,是自由的;而宗教里的爱,本质上是一种交易。当牧师说,你爱耶稣,死后才可以进天堂,这其实与银行里的“零存整取”一样,是一种理财方式,利息都让牧师拿走了。因为耶稣不娶不嫁,不买名车,不购豪宅,不投标竞标,要你的“十一奉献”干什么?

这种交易,不管它交换什么,是“水牛”还是“进步”、“成功”或“天堂的入场券”,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与上帝的关系是交换关系。他所谓的“虔诚”只是通过严格地遵行宗教律例,换取上帝的悦纳,从而满足自己日益增长的物质和文化精神需要。

这种交易,不管说辞是什么,其实质与佛教徒通过贿赂的方式(布施)换取尘世的荣华富贵没有区别。实在要说区别,我看区别只在于:一个是精神贿赂,一个是物质贿赂。前者信奉的神不喜欢物质的东西,因为上帝认为天地万物都是他的,不需要人来进贡;后者信奉的神则能力微小,自己不能生产瓜果蔬菜、香纸蜡灯,因而需要信众源源不断地进贡这些产品,以免断了香火。前者信奉的神喜欢浮夸,爱听好话,喜欢让人吹捧自己本领大,如出埃及、过红海等,不厌其详,甚至当面唱赞美诗也不脸红;后者信奉的神则脚踏实地,不玩虚的,喜欢人民币胜过人民,每天吃着果盘,吸着雾霾,看着功德箱,不知老之将至,笑口常开。前者信奉的神说,你们信我,将来就可以进天堂;后者信奉的神说,你们不信我,或做坏事,将来要下地狱,变牛马,目的都是胡萝卜加大棒,要你信我。因此,有人断言,中国人有宗教无信仰,正如中国人有技术无科学一样。

但这些都与真正的信仰无关,真正的信仰是超越现实利益,和祭司集团为了辖制信众制定的一切繁文缛节的。耶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又说,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

没有道路,人就不知走向哪里。耶稣赐给人的道路就是彼此相爱。“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你们若有彼此相爱的心,众人因此就认出你们是我的门徒了。”(约13:34-35)没有真理,人就不知怎么活;上帝藉着独生子耶稣将真理赐给世人,又将各样的奥秘指给人看,人藉着各样事物和他们的规律,晓得了造物的神奇和伟大,就越发敬畏上帝。因此,信仰不是反智的,神将卓越的心智赐给人类,而不是飞禽走兽,就是期盼人类运用这种心智追求真理,探索各样事物,而不是固步自封,死守教条,把神学当神。《约伯记》中的约伯不停地与上帝争辩,但上帝喜欢约伯,而不喜欢他的三个朋友。这说明,上帝喜欢经验主义,不喜欢教条主义;喜欢剑客,不喜欢看客;喜欢辩难神,不喜欢冒充神。

至于一个人是不是喜欢上帝,全看他对上帝的理解和认知。因为信仰是不能强迫的,正如爱一样。爱是不能买卖的,正如良知一样。但宗教可以。当神职人员们把信仰变为宗教,说你们一定要爱上帝,并要按我说的方式去爱,否则将来要下地狱时,耶稣就已经成了祭司集团向信众索取“信心和爱”的工具。这是基督信仰沦为基督宗教以后最大的恶。

让我们再次澄清,耶稣不是宗教,而是信仰;同时让我们藉着耶稣基督的力量,走出宗教,拥抱信仰。


2019年2月17日草毕于古长安

本文地址:http://www.aiisen.com/p/6135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