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虔的基督徒如何迷失自我?

敬虔的基督徒如何迷失自我?

2014年上半年,瑞典最大教会的创办牧师艾克曼在主日崇拜后宣布他和妻子改信天主教,这个消息“吓呆了”很多基督徒。艾克曼在其宣教事工网站上申明表示:“我们可以从圣经与传统的的教导中发现,耶稣的爱是何等地大,其中的神学不言而喻;从中我们也看见,祭司的坚固结构与逻辑,是教会信仰不断代代传承的磐石……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透过与他们领袖的接触分享,我们看到数以百万计的当代天主教徒,如何活出信仰的教导。

在被翻译的一文“瑞典最大教会创办牧师改信天主教再思解读”中,没有介绍作者。我们可以从作者的结论中看出作者对这一现象的解读:“吸引艾克曼和其他福音派基督徒进入天主教教会的常见思维,可能源于其礼拜仪式的历史和传统”;“若要理解艾克曼改信罗马天主教的理由,基督徒需严肃看待传统、仪式、圣礼都是福音一部分的重要性。”

这种解读,应该不是很有份量的。从艾克曼自己的叙述而言,前面包含传统礼仪这些部分,但是后面解释说最重要的,是当代天主教徒,如何活出了信仰的教导。“如何活出”这个问题,显然是新教徒作者在文中没有试图去正视的问题。我们是否可以从神学的角度作一点对照的分析呢?

一个人要活出真正的信仰,需要有一个真正的自我。这个真正的自我,仿佛杠杆的支点。没有这个支点,就无法承载信仰,一切都只是在理论中,在幻想中。

这个真正的自我,在圣经中是以个体的重生的生命作为标志的,或者是我们一般通俗意义上说的“新我”,与“旧我”或“老我”相对。

对于敬虔的基督徒来说,我们很注重强调“旧我”的死去,其方法就是背负十字架。路德引发的宗教革新是以十字架神学作为武器,轰炸天主教的祭司制度、教会高台,全然将个体的生命视为最重要的事情,将所有的传统、礼仪都收拾在个人内在通过信和背负十字架而从神的恩典获得个体生命的更新中。可以看出路德神学的内在化倾向。

应该说,这是教会在虚浮化(如形式化,偶像化)之后,出现的一种必然现象。按照路德的思路,更正教不看重传统和教会礼仪(有,但不如天主教看重)是因为这些都是服务于基督徒在基督里的生命更新,那么传统和礼仪就只具有手段意义,而不是目的,有如此认识便不会将圣像和圣物偶像化了。

所以,对更正教来说,我们比天主教更具有优势的是内在生命的更新,同时在这个世界上活出自由的生命。然而,当艾克曼说天主教徒活出了信仰的教导。这对我们来说有点抽脸的味道,被抽容易引起心绞痛。

痛定思痛,我们且不说路德或加尔文这些先贤如何活出了信仰,因为艾克曼将眼光定睛在“当代”。我们试着看我们现在的讲台教导,讲的最多的是“按着神的话语活出来”,“圣经如何说,我们就如何做”。一种“说和做”的教导模式,几乎不会引起我们多大的反思。如果我们有问题,不是圣经没说,而是我们没“做”好。所以问题都是出在“做”。

“做”,更多是行为意义上的涵义。这正好配合着雅各书中信心和行为的关系。我们的神学争论,也常常在这个焦点上。我们也是如此定罪天主教在救恩论上是半伯拉纠主义。

然而,当我们在从教导跨入“做”这个程序时,有没有注意到是谁在做?或者说这个做的主体是谁?我们一定知道是人在做,但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是奴隶还是自由人?或者说是新人还是旧人?是什么在支配我们“做”的行为?

圣经中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但是我们的讲台有多少时候会讲这个呢?很多牧者喜欢讲旧约,因为这个很简单,神怎么说,以色列没有做到,我们从中吸取教训。这与福音有什么关系?可以说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我们就用这个简单的结构来讲,讲来讲去,讲到信徒自惭形秽,良心受责备,甚至受捆绑,软弱,焦虑,不敢分述自己的软弱。不敢面对自我,甚至失去自我。这在敬虔的基督徒中经常发生。所以,你很少看到信主很久,而充满喜悦与盼望的基督徒。

这是路德神学中竭力批判的道德主义。当道德成为一种意识形态时,已经不需要经过我们的心灵,而直接从我们的大脑指挥我们的行为。道德是一种集体意识,具有普遍性规范性。当我们说圣经如何说,我们就如何做时,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将信仰道德化了。

福音的核心不是在强调我们如何做,而是要将我们变成另外一个人,带我们进入另外一个国度。重生,以及生命不断地更新和改变是神的恩典要在我们身上所做的事情。那么,重生和生命的更新、不间断地改变是从哪里开始的呢?有没有一个起点呢?圣经中告诉我们,是从心开始。以西结书:

心是一个人存在的核心,是一个人个体化的标志。用通俗的语言说,是表示我是我,我不是你的最本质部分。

心和行为的关系,犹如一个圆的圆心和圆周的关系。圆周是围绕着圆心的。道德犹如半径,限定着人的行为边界。

心灵和道德都是形而上的部分,是我们看不到的,我们能看到的是人的行为部分。当我们不谈心灵时,我们看生命,就会只是以人的行为作为判断的标志。这种方法无疑是肤浅的,也会受骗的。因为行为与心灵是可以不一致的。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我,或者我们通常说的生命,不是行为上的我,而是心灵中的我。

圣经中不仅说神对我们的改变是从心开始,而且我们与神的关系的核心也就是心灵的关系:我们要用心灵和诚实敬拜神。十诫注重的是行为准则,而登上宝训中的八福却表达了如何做基督徒、心灵的基本态度和内心的圣洁。如清心的人有福了……;

“心”一字在和合本圣经中出现1938千次。这么重要的核心概念,在现代更正教的神学框架中基本被忽略。人论中,要么是讲人的罪性,要么讲二元论或三元论。无论二元还是三元,心在圣经中是身体和灵魂的统领。所以箴言中说:你们要保守你的心胜过保守一切。(箴4:23)圣灵也是住在我们心里,天国也是在我们心中。

我们属肉体还是属灵,是心的选择。因为你的财宝在哪里,你的心也在那里。(太6:21)为什么不说是意志的选择(神学中常常说意志)?因为心包含意志,当我们说心时,它包含了更多的状况,心包含身体的感受,灵魂中的智性、记忆和意志(奥古斯丁对灵魂功能的划分),心是一个综合的意识。当我们说心的选择时,它更表达了一种复杂性,和灵魂的状态。

心灵不一定是属灵的,但是代表了我们个体的当下状态。当我们说意志时,我们只是强调意志对神的顺服。而意志的软弱状态,与身体,与智性和记忆的关系,都无法呈现出来。当我们说心时,这一切关系都在当中。

心灵是个体的标识,我是用心与上帝交流,不只是用我的理智。理智主义是希腊哲学中认识真理的方法,但因为希伯来的上帝是有位格的神,或者是有心灵的神,我们就用心灵与他交通。心灵的交通,才会产生如此伟大的诗篇。如果神被理智化为观念形态的真理(idea),这是哲学家的上帝,是无法激荡出神人之间令人倾慕的爱情——雅歌。

我的心赞美上帝,但我的心也常常软弱、低沉。这是真实的基督教处境。人所有的罪都是从心里发出的。所以,东正教视教会为一座医院。在那里,人的心灵得着神圣的医治。在天主教中,发展出心的灵修神学。一切的灵性都是与心有关的。尤其在默想和默观中,我们用心与上帝交流和相遇。圣灵在我们的默观中光照我们。默观是用心灵的眼睛去看上帝,而不是用肉体的眼光去看。在默观中,当人完全地放下自己的知识——无论是自然的还是超自然的,而降服在神的光中或圣灵的带领之中,正是人的心与基督的心相交之时。我们就能体会基督的精神,如腓立比书二章中所描述的一段。我们是用心去感应、去经验、去直觉神的同在,而不是将他简化为一种教义和道德教训。

设想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不谈心灵,会怎么样?我们只谈神的话语与我们对他的顺服,那可能我们就是顺服命令的机器。当上帝没有将我们造成一个机器,而是造成了一个有心灵的人,这个有心灵的人会爱,会哭,会后悔,会有情绪,这都是上帝所赋予的,也是上帝接纳的。更是上帝要带领我们的心更新,成圣的。如果我们不谈,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没有心灵。如果有而不谈,那我们就是忽略我们的心灵,以及对我们心灵的塑造,我们不懂什么是基督教精神,不懂人格。只知道固执自己在诫命中。我们作为基督徒会活的相当不自由,甚至痛苦不堪。因为我们与上帝和人,都没有建立心灵的关系。心灵的是互动的,是相爱的,是有盼望的。我们必须纠正一个观点,不只是心理学才谈心灵,心灵是上帝赋予人类的,善恶都是从心理发出的。我们与上帝和人,都是心灵的关系,神拯救的就是我们的心灵。使徒保罗传道也是在神面前将各人荐于各人的良心。(林后4:2)神在每个人的心灵里动工,让我们的良心去判断对和错。这就是我们的个体性,和我们作为道德的主体,我们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如果我们不谈心灵,我们会找不到自我,因为前面说过,心灵是个体性的标识。没有心灵的人,或者忽略心灵的人,就是一个自我迷失的人。无论我们的行为多么完整,都只是一个执行任务的机器人。

我们说心灵是身体和灵魂的统合,心灵会倾向于肉体,也可能倾向于灵魂或精神,所以心灵是可以塑造的。神就是在我们的心中塑造着我们。当我们灵魂逐渐成为圣洁,心就更完全地爱主。

宗教改革,无疑依靠的正是这样一个将个体心灵与上帝直接建立关系的可能性,它就间接削弱了教会在个人得救中的必然性。路德认为作为个体的人,一个十分独特和无法取代的人,是人的“心”或“良心”。(《马丁·路德的神学,47页》)人的心灵与上帝建立关系的途径不是律法或道德,而是十字架。路德的十字架神学包含了基督的十字架和基督徒的十字架。人的心灵必须如基督一样背负十字架,战胜现实中的种种试探。从方法论的意义上,路德的十字架神学贯穿所有的神学概念,是理解其他神学观念的关键,所以,路德的十字架神学始终是与心灵相关的。

而我们现在很难看到更正教神学将心灵作为一个课题来研究。现在的系统神学,大部分都是沿用改革宗的系统神学。在《基督教要义》中,我们看到加尔文对人灵魂的认识是理智和意志。他不是在奥古斯丁对意志的使用上谈意志,更是倾向于现代哲学意义上的意志内涵。奥古斯丁的意志是有情感倾向的,但加尔文更倾向于理性的意志,在现代哲学中,情感与意志是分开对待的,如康德谈灵魂中的要素是:理性、情感和意志,当中的意志就是实践理性,这会引起一种生硬的系统神学——也就是缺乏情感。当代改革宗神学家如弗兰姆、博瑞特等人将情感纳入神学的方法之中。这是对传统系统神学中忽略情感因素的一种补充。弗兰姆认识论中的三视角,以极大的勇气承认了祁克果的存在主义视角,并将它作为认识真理的一种方法。他以很小的篇幅提到了心:他说神的知识是一种心的知识。心是人格的“中心”,是自我最本质的特征。是人的思想、意志、态度、言论的源头,在旧约的语境中,良心与心可以相互互换。(《神学认识论》323页)弗兰姆认为心代表全人,并以此发展出神学家品格的重要性。

现在的更正教没有发展出一个整合的心灵神学。可能与神学家更喜欢将神学作为一种科学,一种科学的思维模式有关。神学的教义是客观的,是人的理智可以依据圣经去探讨的。而人的心灵是主观的、是个体的,很难规范。但这并非意味着心灵神学就不可言说。

关注基督徒的生命,将心灵作为一个整体放置在普通基督徒的生命当中,让“它”去直观上帝,超越人的理性认识,才能让我们用心活在上帝面前。因为基督籍着圣灵就住在我们的心灵里,他在那里带领我们。我们与他首先是一种位格的关系,然后才产生思想或基督教精神。

找回心灵,找回自我,然后将自我交在上帝的面前,让上帝去塑造我们的心灵,应该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天主教信德网上有一系列的书值得学习和参考:如《心灵的黑夜》、《登上嘉罗密山》、《默观之路》、《圣经中‘心’的灵修》、《心灵陪伴》等都是心灵神学的作品,不是见证类的,而是有相当强的圣经和理论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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